味道之死

今天是4月8日。我在尼日利亚正坐在汽车里驶向银行,准备去银行出一个清关的授权书。微信上,家人告诉我,北京时间4月8日下午一点三十分,奶奶去世。

虽然明知道我小时候奶奶对我并不好,因为重男轻女的缘故,但还是忍不住哭了一会儿。长大后我理解她的观念但卯足力气用实际行动证明那是错的,但也不准备苛求奶奶一定要觉得男女平等,不过,因为工作或者因为不喜欢她絮絮叨叨的样子——她年轻时为养活四个儿子曾经急的精神失常,后来虽然没有再失控,但据说从那时候开始话就比常人多得多——或者因为跟她讲自己的事情她也不能理解,我很少在过年以外的时间去看她。

今年过年假期我去看过她。因为一两年前一次骨折,再加上年纪大了,她开始产生认知障碍,渐渐的好像不怎么能听得懂日常对话;有时候忽而明白一阵子,我可以和她简单的对话。她对儿子们的感情简直是扭曲的执念,我时常这么觉得。宁可给我爸爸他们几个造成麻烦,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也一定要不停打电话要求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可能年老以后,一天天接近死亡,潜意识里人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她的儿子们。但是照顾她包容她百依百顺无微不至的还是我爷爷啊。以前她对爷爷生气打骂,后来她骨折后就完全依赖他了,即便到儿子家里,她舍不得使唤儿子就拼命使唤爷爷。一会儿看不到,就会用杯子敲着桌面喊着爷爷的名字。

有时候我们孙子孙女会烦。烦她总打电话问一些重复的事情。也不可能像爷爷那么体贴她。

一个人生老病死,很多事情自己无力控制。有伴侣的人,大概会指望伴侣能够把衰弱的自己照顾得妥当吧。我认为爷爷应该很爱奶奶,否则以他将近百岁的年纪照顾将近90的奶奶,这份完全不轻松的任务,从来没见他烦过。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年轻时生活状况和两人的感情到底怎样,只知道年老以后,爷爷话特别少,完全不急躁,而且有点慢性子;奶奶正相反,每天从起床开始唠叨,容易急躁,容易对爷爷发脾气。

我无意美化亲情中的裂痕,也不希望讲述奶奶作为一个婆婆是多么恶劣。我也原谅那一代人的性别歧视,因为他们和我们是如此不同,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是想起那些没法复制的,属于奶奶的味道,我内心充满遗憾和感慨。从我记事起,每年夏季到了各种蔬菜水果丰富便宜的时候,西瓜一两毛钱一斤的时候,奶奶会忙碌起来:先轮到萝卜,切成条,煮熟晾晒,然后放调料辣椒和糖腌脆萝卜条;再轮到长豆角,煮熟,晒成深棕色,等冬天和猪肉一起蒸豆角烧肉;西瓜和黄豆一起,调好酱,放盆里,蒙上纱布,每天搬出去晒,晚上搬回来;还有很多红色的新鲜的辣椒,用剪刀剪碎,放盐放糖放姜,做出独一无二的全世界最好吃的辣椒酱;还有整条黄瓜腌渍的酱黄瓜,白色的芥菜丝……

奶奶一定是个能干的人。

关于她的辣椒酱,我特别向她讨教过,可是完全得不到精确的配方。她随意的抓把盐,抓把汤,剁点姜末,经过一个季节就是香喷喷热辣辣的美味,比买来的各种辣酱都好吃;我妈妈尝试模仿,却完全不得要领,要知道妈妈也是精通厨艺的人。那种辣味带着一点点辛甜,涂在馒头上可以让我不用就菜吃掉一整个,而且完全不像老干妈那种东西的油腻。然后是萝卜条,不知道奶奶怎么做到调和得如此惊艳。大学时我带过一罐回学校,一晚上被宿舍几个姑娘当零食吃光了,一个个捏在手里一条,嘴里嘎吱嘎吱的咀嚼着,显得特别热闹,脆生生,不特别咸,还有姜末带来的香味,发酵带来的一丝丝酸甜,以及很多形容不出来的鲜美。当然,夏季的西瓜酱,好像一个盖在夏天的邮戳,以前每年父母都会带回家,用油炒过放瓶子里,吃一整年。里面绵糯的黄豆和几乎流体的西瓜瓤,非常鲜美,不过因为怕坏,奶奶总放很多盐,所以我吃得不多,爸妈都很喜欢。以前每年过年几乎都会去看爷爷奶奶,每次都会带回来好多各色腌制的酱菜。我还记得每次我爸吃辣椒酱,好像完全吃不够完全不怕辣,抹在馒头上,扮进菜里,倒在稀饭里,头上顶着细细的汗珠,吃完了显得很满足的吸溜着嘴。

我未必会记得亲人对自己的好与不好,不过美好的味道总会难忘。我知道她一切对我的好与不好,可这并不是必然的——我的出生,我和她相遇,我和她制造的味道相遇,一切是茫茫宇宙中的巧合,并不是我可以选择的,当然也不可能是她选择的结果。但是我成长着,她在衰老,一切往生命的两边发展,一边是我日渐成熟的心性,明白她的一切并且不苛责一切但也不渴求去维持什么联系,一边是她日渐模糊的意志,固执的用自己的方式去维持对儿子们的母爱去维持自以为正确的对孙辈的理解。不过我也一直记得,在我们每个人去上学离家时,她总要用一种不信任任何人的观念,跟我们讲外面的坏人有多么可怕,晚上会在大街上拖走人,我们一定要保护自己晚上不要出门,不要在大街上走……她带着她那个世界的记忆,用她认为有效的经验,保护我们。我们理解她,但根本不可能按照她的嘱咐去做。不知道奶奶如果明白这一点,会不会觉得自己没有读书识字太遗憾——至少她可以看新闻,可以知道很多危险是不会用她想象的方式出现的。

她最后这几天,据说没有进食,我猜应该是昏迷或者意识不清。最后走的时候,应该没有痛苦吧。最后这段时光,奶奶还是有福的。只有她才能制造出来的味道,从此就难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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