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日利亚见闻

在尼日利亚呆了三个月,赤道的阳光带着重量把我染成深米色。每天六点多起床对着蓝得好像新切出来的天空,在我们自己建的简陋小院子里思考生命,日落而息,远离现代大都市的霓虹,仰望星空,一切从简。

没到非洲时以为这里遍地高过人头的草和栖息在路边的野牛斑马,到了以后才想起初中地理课上老师讲的“西非丛林,东非稀树高草”——未经耕种的地面东一撮西一撮灌木,稀稀拉拉的猴面包树和芒果树,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歪歪扭扭的树木。我们落脚的地方本来是灌木丛,先来勘查的人花了三四年一点一点用板材和水泥砖加盖,建成了这个院子,简陋但完整的排水管道也有,颇像国内建筑工地农民工人住宿的氛围。院子里一条狗,一只猴子,三只猫和无数以前只在书上见过的虫子;三棵大芒果树组成了一道斜斜的树荫帮我们遮挡旱季难捱的暑热;野生番石榴还有不知名的灌木长在少有人走的地面上。

尼日利亚明显不是工业国,许多加工产品比如洗衣粉、速溶奶粉、方便面都是进口的,日用品尤其是各种塑料制品和五金工具大部分来自中国,因为价格便宜。临近的小镇和村子好像让人回到了中国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但是一张张黑色的面孔却并不像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人,他们看起来更开心,更热情。

我的生活范围基本上是这样的:我们的院子——院子外的灌木丛——院子到最近的镇子——镇子到最近的大城市,然后再远就是去尼日利亚首都阿布贾啦。

我们的院子是在一片树木茂盛的林地上开出来的,用混凝土砖砌了一圈围墙,然后在围墙内用板材搭建了十几间小屋子,挖了排水沟,又在院子外头修了化粪池;另外垒了灶台,盖了厨房。再后来,院子里开辟出一个篮球场,还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原本院墙上头没有放防盗钢丝网,听前辈们说,经常会有手机钱包失窃,都是当地黑人游荡到这里翻墙进来的,他们有时候能听到盗贼从墙上翻下来的声音,心惊肉跳的。黑人大多身材高大,肌肉发达,运动天赋相当强,论体力论耐力,黄种人远远不是对手,真遇到一对一单挑,分分钟把我们的人干翻。好在小贼只是谋财不害命,但也够唬人的,所以后来加了防盗网,还养了条机警的黑背串串——宾盖。

宾盖是我们旁边村庄的名字。另外一个村庄叫丹卡。问村民这俩名字啥意思,都哈哈哈笑笑,也不知道。大部分名字都是当地土语豪萨语的,有时候我们的雇工或者司机知道了会给我解释意思。比较有趣的是,还遇到一些村子名字就是拟声词,大概是某种动物经常在那儿叫,所以大家都这么称呼了,哈哈,够简单直白的。

除了司机、帮厨、打杂的力工,我们院子里还常驻6个警察,雇佣来当保安的。当地警察局是个神奇的地方,在高速路边一幢小房子门前,经常聚集着五六个警察,穿着黑色的制服,坐在大芒果树下嘻嘻哈哈,枪是一水儿的AK47。雇佣警察其实就是跟他们老大——警察局长说说,打点一些钱,然后警察带着自己的枪和制服,在我们院子里当保安,外出的时候跟着。警察也是个不太安全的群体,据说很多人白天是警察,晚上就是劫匪,为了防止警察串通一气吃里扒外,我们特地从两个不同的警察局雇佣了基督徒和穆斯林。有听到过被抢劫的中国同胞说,劫匪的枪清一色都是AK47,大概只有警察变装的劫匪才能这么统一吧……这里的治安确实很成问题,我们周围的灌木丛中就发生过割喉杀人案和大大小小的抢劫案,所以有事儿白天出门活动,晚上不出院子不走夜路。

非洲水资源还是很宝贵的,初到这里是旱季,我们自己打的潜水井都是干的。而且尼日利亚貌似没有自来水,所以每天要去镇上一个深水井那里接够两个大水桶,才够我们所有人一天用。每天,一个司机和一个打杂的力工一起去取水,我也跟着去过,像是由慈善组织挖的深水井,安好有水龙头和蓄水塔,只是等的时间会比较长。那次还见到了几个小姑娘洗衣服,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大家见面笑嘻嘻的,气氛也很好。我只会说英语,不会说豪萨语,他们呢大部分也不懂几句英语,只有上过学受过教育的孩子,才能用英语交流,家里不太富裕的村民,大都没上过学。我们就用最简单的豪萨语彼此问候一下,几个小姑娘在捡水井旁边落地上的芒果,站在那里剥芒果吃,看着我就笑笑,又跟接水的少年叽里咕噜说一会儿话。

经常开车取水的司机叫Luka,不懂英语;陪同的力工叫Suleiman,英文很好,而且原本是开挖掘机的技术工人,因为我们暂时停工,才在院子里打杂。我有什么不明白的经常问他,他也很开心的跟我讲一些当地风物。

尼日利亚最奇葩的不是用水问题,是形同虚设的国家电网。柏油高速路两旁经常能看到英国人50多年前修建的高压电线,质量特别好仿佛新的一样,但是政府从来没能保证过普通居民用电,家家户户只好自己准备发电机,太阳落山后点起电灯。结果,我去的时候政府取消了补贴造成油价飞涨,柴油汽油都闹油荒……普通居民连基本用电都没法保证了。我们因为人多,囤积了不少柴油,还好没怎么受影响。天黑后发电,每天十点左右熄灯,基本用电能保证。洗澡嘛不用电热水器,太阳能足足的。

院子里生活不算丰富,不过多观察观察小动物和植物也不觉得枯燥。

几棵大芒果树5月份挂满了黄红色的果实,用一根前端系着袋子的竹竿可以够下来,每天三四个芒果我都没吃腻。芒果树叶子有一种特别舒心的香味,可能虫子不喜欢吧,不容易生虫,只是每天晚上都会有果蝠跑来聚餐……树顶上最红最甜的果子早都被它们咬得只剩下果核了。刚开始到尼日利亚我时差没倒过来,在国内每天早上便便在这里就成了每天半夜……所以每次打着强光手电筒去厕所路过大芒果树一看,原来果蝠是围绕着芒果树一圈一圈飞,边飞边对准书上的果子咬;有时候几个果蝠好像还会打架,所以叫声比较凄厉。这可是会传播埃博拉病毒的生物啊……每次想到这里就会担心自己吃的芒果会不会被污染了,还好都没事儿。

宾盖作为护院狗,称职的做到了方圆200米内出现生人必吠。她也挺有性格的,咬人的时候从来不叫,每次见到陌生的黑人出现了,先悄悄走到那个人身后,然后冷不防低头就冲对方小腿咬一口……从来不咬黄种人,“狗仗人势”吧。我们也为她操碎了心,赔给对方打狂犬病疫苗的钱也不少了。也犯不着惩罚她,不咬人的狗狗,还怎么看家。宾盖听不懂英语和汉语,只能听懂豪萨语的指令,好在犬类天生能读懂人的表情,交流起来也不费事。我们才回国不久,她就生了7只胖乎乎的小狗,有奶牛纹的有灰的有黑的,搞不清狗爹是哪位,哈哈哈哈。

旱季的白天仰望天空,一丝丝云彩都没有。到五月末,隔一周有一场雨,慢慢步入雨季。晴朗的蓝天好像刚切割出来的,要滴出蓝色的血液来,无数翱翔的鹰在院子上方高高的天上虎视眈眈,缩小成一个个黑点划着圆圈。旱季动物少,我们院子里抱窝的母鸡倒成了鹰隼的食物来源,几乎没有任何自我保护能力的小鸡只能自求多福。前辈们亲眼目睹了老鹰抓小鸡:一只鹰俯冲而下,伸出双抓稳稳捏起一只小鸡飞走了,老母鸡气得撵着飞走的老鹰咯咯咯大叫,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食物链的残酷啊。到我们走的时候,几只母鸡带的几十只小鸡,只有一只长大成“鸡”,其它的不是被老鹰吃了就是得鸡瘟死了,对不起我们喂它们的粮食钱——从此我们再也不养鸡了。

院子里还养了一只猴子,身上的毛是浅棕黄色,头顶是深土黄色的,好像带了一顶帽子,被我误认为僧帽猴,其实学名是Erythrocebus patas pyrrhonotus,翻译过来是白鼻卷尾红赤猴,西非很常见的猴子。这猴子贱贱的,总是想办法捉弄那几只猫猫狗狗,所以把他拴在一棵芒果树上,绳子放长一点够他自由活动,饿了就自己摘芒果吃。以前那只叫丹卡的狗狗还在的时候,他们关系不错,猴子就跑厨房去偷生鸡蛋,摔在地上,请丹卡吃;还经常揪着猫咪尾巴一把拽自己身边,模仿啪啪啪的动作……

周围当地人生活条件不够好,我们伙食反而不错,三只猫都没有跑——一开饭他们比我们还准时,每天有肉吃;吃不到肉,就去捉虫子、蜥蜴,敏捷矫健得很。几个钻机上的师傅有时候还专门出去钓鱼回来喂他们。

院子里最舒服的时候是早晨,我们六点十分左右就起床吃饭了,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漫天淡淡的云朵照射下来,院子对面的几座小山包也映照在阳光下;风微微的吹,一点也不热。最美的时候,是雨后出点太阳,一道彩虹横贯天空,一半搭在小山上,一半消失在天空的朦胧中,山上的那一脚是透明带着彩色的,把植物都染出了霓虹一样的梦幻效果。

走出院子,可以看到院墙周围的野果树和灌木丛。果树嘛,就是几棵野酸角树,结的果子像硬豆荚,果子的结构又类似龙眼,国内山上也常见。还有很高大的皂荚,落下一地黑色豆角似的果实;最常见的非洲典型树木——金合欢树,大大小小遍地都是,还有国内见过没见过的各种野花野草,到雨季会开出大大小小的花,虽然不算美艳,但也很有趣味。有一种开出来像一个毛绒绒的团团,白色拼黄色或者粉色拼黄色,开够一个雨季。在院子里傍晚可以听到远处游牧民族弗拉尼人赶着牛羊回到帐篷,哞哞的声音听着非常心安,隔着院墙低沉的传过来,意境幽远。弗拉尼人随雨季到来迁徙至此,搭建简易的帐篷,住在荒野上。不论年纪大小,白天弗拉尼人都要赶着牛羊放牧,随身带一把长刀,晚上再赶着牛羊回家。碰见好几次弗拉尼人搬家,他们的身材长相和黑种人不大一样,手臂和腿颀长,鼻子也长得没有那么宽,皮肤是棕色的,五官有点东方。远远望过去,体格纤长的弗拉尼少女仿佛总是低垂眼睛,头顶着刻满花纹calabash,跟随牛羊从我们的车旁缓缓走过,被四周的荒野和球状风化的花岗岩山包衬得油画一般。

想到周边的城镇就必须开车,经过灌木丛和两条河流。通过这段路程可以让人刻骨铭心的理解“这世上本没有路”是啥意思:路全是我们的前辈这几年开荒开出来的,没铺路基,全是黄泥,下雨车一压,基本跟搓衣板差不多。我们的prado几乎每天都要压过来压过去,身经百战,彻底治好了我的晕车。不过,到了雨季,比较美好的是路两旁的野生浆果会渐渐成熟,而且还有很多长得萌萌的果子(虽然不能吃),各种花和美丽的鸟。有种很小的鸟,身体是渐变蓝色,到头顶变成红色,喜欢一群排排站在树枝上,见车来了,几呀一声都飞走啦。还有一种火红色的鸟,只在胸口后背有一圈儿黑毛,好像相思豆的配色。

开过丹卡和宾盖两个村子,再经过一个职业学校,才能到公路上。和美国公路电影类似,公路两旁要么是稀稀落落的房子,要么是镇子,更常见的是荒地和灌木丛,还有起伏的小山包。拍照出来有种天地间只有我一人的孤独感(并没有)。路边经常有草草搭盖起来的小棚子,卖成桶的汽油、修车擦车或者卖吃的。不管道路延伸到哪里,总有靠路讨生活的人。

最骇人的是这里的车速。我们有个司机叫Yahaya,特别喜欢一脚油门踩到底。第一次从机场回来我的心脏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尤其是看到当地黑人兄弟们开车都那么猛,迎面两辆车相会的时候。后来我们给prado弄了个超速警报,超过120会滴滴响,这才控制好了司机的速度。回国后一周了我都觉得街上的车开得好慢啊……高速路的车开得好慢哪……为什么我们的车都开得好慢哪……可是,高速肯定带来高风险。经常在路边能看到一架翻了筋斗的汽车残骸,锈迹斑斑的警告路人。而且,最吓人的是很多人开的车都是来自欧洲各种品牌的二手车甚至报废车,高速行驶的时候各种情况都可能发生啊!我亲眼见过一辆油漆开始剥落的红色轿车,后备箱装得合不上需要用绳子绑货物,然后开着开着底盘掉下来,掉在路面上了……然后从里面钻出来八个人——那辆车开起来简直是酸爽啊。

尼日利亚大部分路上跑的车都是旧的,而且装载量惊人,经常车顶五花大绑着各种东西,后备箱更不会合起来,人也尽量往里猛塞。碰见市区堵车,互相让道,车主们都会把一只手伸出车窗互相打手势指明希望对方走的方向,因为很多二手车转向灯都坏了,或者没有后视镜,或者跟我们的一辆二手皮卡一样右后视镜没有玻璃。所有的大卡车都会在正面轮廓一圈儿安上夜间行驶用的警示灯,也会有非常响亮的喇叭,让你晚上绝不会无视它们的存在,算是安全措施做得足够。这里二手车最常见的是opel欧宝,然后是各种日系丰田老爷车,老甲壳虫也挺多的,还有许多我都不认识的老车型。车多,和道路铺设和城市发展方式都有关,城市之间往往是野地,公共交通也很不发达,摩的倒是挺多。普通人家只要手头有点钱就会买车,方便去大一点的城镇;即便日常出行也需要摩托车,因为城市一点都不密集,城市之间只有沿着道路发展的小镇,物资并不丰富,开几个小时的车可能才碰到一个像样的城市。加油站倒是多,而且产油国汽油比饮料便宜,饮料120-140一瓶,油只要87一升,单位是奈拉。也就是说,一瓶饮料大概4块多人民币,一升汽油只要两块多。

虽然车速快车辆多,尼日利亚的路况却不很好,除了几段英国德国修的公路铺设得非常结实,其余不管是市区还是郊区的公路都大坑小坑的,尤其是中国修建的——这条路从我们距离最近的小镇Gumau始往离我们最近的Jos市去,是我们穿过小镇通往首都Abuja的必经之路。虽然是两三年前才修好的,但是已经足够让我们领悟了为什么Chinese Quality是贬义词……路基铺设不够实,柏油铺好后就容易在雨季被水泡软,然后各种装着满满的人和货物的车压过去,哪儿能好得了。在这里的路上跑几次,也就接受了尼日利亚人飚车的习惯,忍住了颠簸和车里黑人兄弟天生的各种体味……呼呼。

我们经常去的目的地,是Jos市的菜市场Falingala,英文对应的词语是White Bridge。尼日利亚的农产品并不少,菜市场里除了中国人爱吃的几种青菜没有,其它的蔬菜水果都够我们选的,除了非洲最常见的辣椒,青椒,秋葵,土豆,卷心菜,洋葱,小番茄,还有生菜,紫色的芜菁,白萝卜,韭葱,芹菜;小葱,大蒜,姜,绿苋菜,冬瓜,白菜都有,大白薯,木薯,芋头,花生也比国内的好吃,有一次我还看到了空心菜,简直惊呆了。到旱季东西就会少很多,因为旱季的那半年是一滴雨都不会下的。小贩们有基督徒有穆斯林,大部分都是穆斯林。有一回赶上他们每天午后的祈祷,几乎整个菜市场的小贩都放下手上的活计,正在卖菜的也不卖了,正在招呼我们看的也不招呼了,倏的一下全跑到一块空屋顶上,朝着麦加的方向五体投地,丝毫不担心谁去偷货物,整个菜市场瞬间人去摊儿空了。

尼日利亚小贩最喜欢中国人买东西,因为中国买家有钱,他们能坐地起价。不过买得次数多了,我们也都知道大致合理的价格。尼日利亚所有的蔬果都不论斤两算价格,全都由小贩分成一堆一堆的,大堆的贵一点,小堆的便宜一点。我们营地人多,每次买菜都一麻袋一麻袋的装,他们要价也总是咬的很死。就算知道他们要的贵,搞价也搞不掉特别多;尤其是卖水果的小哥们,明明知道我每次去买都记得上次的价格,还故意多要价,每次都让我砍掉相同的数目,也很执着。有两三次我见砍价砍得不够痛快,就会指着另一些蔬菜说:”Give me that as a present!”小哥们倒是很爽快,哗啦哗啦往我们的麻袋里装,然后跟我哈哈哈对视笑了起来。他们有时候就认死理,要多少钱就多少钱,未必真的是奸商。

卖菜的小贩为了招揽生意,有的还学会了一两句中文,比如“你好”之类的。尼日利亚人喜欢称呼中国人”Master”,倒不是说真的主人,其意义跟国内喊“老板”类似,是一种尊称,又带着一点促狭——Master 你们是 big big person 啦,肯定比我们有钱啦,既然有钱就不要吝啬,让我多赚一点啦——嗯,就是这种心态。

如果想买肉或者鱼,就要去另外的肉市和鱼市,那又是两个地方。尼日利亚鱼肉菜蛋都不在一个地方卖,所以每次外出要跑遍Jos全城。肉市大多买牛肉羊肉,只有一个猪肉摊子远离牛羊肉,大概也考虑到宗教信仰不同也避避风头吧。我最喜欢吃牛肉,尼日利亚的牛肉比国内香太多,生肉都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血腥味,有股青草香气。但是所有的肉摊都没制冷设备,只能赶着上午肉新鲜的时候赶紧挑选,买好了就放到prado里开着空调保鲜,要不天气太热,下午不等回到营地就会有气味。第一次去买肉,发觉所有的摊主都很热情,我跑到肉市尽头第一个摊主那儿买牛肉,他旁边有个穿紫色运动T恤裹着黑色头巾的姑娘一直看着我笑。他告诉我,这里从来没来过中国女孩,她也是第一次见到Chinese Girl,她喜欢你哦!于是我就让人给我俩拍了张合影。我猜这是基督徒,因为穆斯林姑娘都裹着一个类似披风的头巾拖到小腿,只露出脸。这个摊主的牛肉特别好,每次都是最早卖完的,经常赶不上买他的肉就收摊了,而且还会给我们收据(收据相当于发票)。后来在别的摊贩那儿买肉,碰见他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还热情的过来和我聊了一会儿。鱼嘛,我只去买过一次。因为Jos不临海,所以买不到活的罗非鱼和海鱼海鲜,只有某条街能买到冷冻的,我没去那儿,去了鱼市买活鲶鱼。鲶鱼国内外都长得一样,一条一条算价钱,大的贵点,小的便宜点,按大小放在塑料盆里。

每次在Jos采购、办事儿以后我们都要在一家黎巴嫩老板开的中餐厅吃饭。味道嘛,可圈可点,关键是干净,而且青椒炒鸡丝真的能做出中国味道。我也比较喜欢那里安静的环境。本来我是想尝遍当地小吃的,但是一个前辈告诉我,以前的翻译也是因为嘴馋,买了路边的烤肉吃,结果得伤寒了。想想大部分尼日利亚人的用水条件和居住环境,实在没法要求他们做出十分干净的食物来,只好作罢。烤玉米是吃了不少的——尼日利亚的农产品都非常有味道,玉米有浓浓的玉米味儿,随便烤熟了吃着都很美味,虽然个头比较小。我猜是每年只能雨季生长,所以蔬果玉米们都卯足了劲儿长吧。除了烤玉米和烤肉,传统的食品还有各种木薯粉做的点心、豆子面裹鸡蛋做的moin moin(好像一个大饺子),辣椒汤汁玉米粉做的fu fu什么的,都没吃过。

不仅是吃食让人不放心,尼日利亚人工作起来也让人很不放心。听前辈们讲,如果一笔工资发得多一些,雇工领到工资后就不来干活了,必须等钱花完了,才会来工作,所以他们现在就每周结算工资。工人们根本等不到工资结算,就会找财务来提前支取,因为他们没有存钱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举个例子,当地人盖房子从来不会攒够预算,盖多少就是多少,如果没有钱就停工,所以道路两旁随处可见二层小楼没有房顶,或者地基和钢筋裸露在外头的房子。每天早晨工人来营地集合,都要点一次名,看看是谁又开溜了。以前雇佣的帮厨、司机,都偷过营地的食物、柴油,后来被赶走了;后来雇佣过一个厨师,更可气,偷我们的食物卖给我们的警察,他空手套白狼,也被赶走了。哪里都有好人和坏人。
如果要跟尼日利亚的官员打交道,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即便是很正常的走行政程序,不打点好经手的官员办事员,别想等到结果。这一切据说都是最早来这里的中国人惯出来的——什么东西不准备齐全,出了事情最先想到的手段是行贿。有一次我们去和州警察局打招呼,我发现里面的官员清一色用的iPhone5S,前辈告诉我,这就是一个江浙那边老板私募了一大笔钱来这边做生意,给他们买的。结果,等我们见某警察局长的时候,说下次再见面给你带礼物,对方直接问:“What present? An iPhone 6?”来这里的中国人都想雇佣警察报平安,给他们的东西少不了。听前辈讲他们到首都Abuja和更高级的官员打交道时,对方索贿就不再是钱和东西了——尼日利亚奈拉贬值厉害,官员们要的是以万为单位的美元。

除了行政官员,我们还要经常拜访Gumau镇上的大小酋长。尼日利亚的政体还是挺有意思的,除了联邦政府具备地方管辖权,在往下的基层政府就保留了原始社会的酋长制度,虽然不再具有生杀予夺大权,但村民或者普通居民见了还是要跪地打招呼的,地位相当于国内的乡长吧。酋长也要分大酋长,二酋长和小酋长,各级别酋长也是世袭制的,都可以让自己儿子继承。大酋长往往最有钱有势,房子也盖成别墅,规格嘛大概跟现在我国农村普通人家盖的小楼差不多。有的地方出产宝石,酋长十分富裕,我就听说一个地方的大酋长,儿子送到伦敦去,还在伦敦有房产——伦敦是全球房价最贵的地方了吧。当我看到许多普通村民家里只有泥土夯成的墙,电器只有电灯的时候,才发觉这里的贫富差距简直是太大了。

尼日利亚是非洲第一大经济体,可除了首都,看到其它的城市,也只给我一种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或者九十年代初中国农村的感觉,没有什么楼房,医院、学校条件也只比普通村子好了一点点,房子多一点,空地大一些。但是尼日利亚人的脸上没有那时中国人脸上“被欺负”的表情,他们大部分人都活得很开心的样子,小孩子从不怕陌生人,见到我们会大声喊“China”打招呼。而且,不管银行人有多少,他们都排队。我们虽然办的不是柜台业务,他们要是看到我们比先到的人提前进去,会立刻向银行保安抗议。这一点比我们很多人都强。这里虽然很少有专门设立的公厕,但只要是有,比如银行,餐厅,加油站的厕所,甚至是野地里用水泥简单造的露天茅厕,都非常干净,甚至连脏脏的脚印都很少见到,没有人会上了厕所不冲水,没有人会把脏东西弄得到处都是,即便是旱季缺水的时候,旁边也一定有个装有水的大桶。这一点我也很佩服。这里不比国内发达,但也绝对没有想象中那么穷苦。虽然他们工作没有中国人努力,但是他们的生活态度就像赤道的阳光一样带着强烈的热度,有种与我们完全不同的热情和大胆,国民性格和我们非常不同,也应该得到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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