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种幻想中的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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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开始看作家韩松的作品,再加上前阵子读了柳文扬还重温刘慈欣,觉得这三个科幻作家的风格和写作切入点差别真的很大。

刘慈欣先生最著名的《三体》三部曲,只看一遍的话很难读出深意。忘却情节和设定后,才能体会出硬核科幻内对人类和宇宙的深刻思考。这也是他作品的特点:基于一种宏大开阔的世界观和刘先生令人瞠目的想象力,利用自己的科学素养和讲故事的技巧,呈现出故事中大人物的命运。不过,构造出完美的故事和构造出打动人心的角色是不同的,在中长篇小说中,经常会有大刘因情节需要而写出的不同人物,在以后情节变化中,很多角色就此不再出现。角色的单薄并非故事能弥补的,《三体》三部曲中,脸谱化的角色不在少数,但是由于大刘胜在宏观整体的架构上,读者可以理解,作品瑕不掩瑜,不能否认《三体》是一部极其优秀的中国科幻作品,因为刘先生不仅能写出这样瑕不掩瑜的作品,很可能也对自己角色的塑造缺点有自知之明。譬如他在写《三体》主角之一罗辑编造自己的完美女性时,借助其前女友白榕之口说出,好的角色,并非作家编出来的,而是有自己生命力的,作家的职责,不过是记录下角色的生长。大刘因情节需要写出的很多角色,恰好缺少生命力。但是,大刘以后肯定能写出更为优秀的作品。

拿短篇来说,他的《乡村教师》,人物非常丰满,虽然全篇字数不多,却足够改编成一部电影,因为在《乡村教师》中,即便是主角乡村教师回想的邻村那个终于没有嫁给他的姑娘,在读者心中都是活的,有对应物,有对应的人,有可以参照的模特;而那些孩子们,在作者的笔触下神情各异,既不是情节需要的打酱油角色,也并非配角,可也绝不是主角——他们就是一群活在作品中见证乡村教师生命意义的孩子。好的角色,ta们的内心、ta们的外在以及在故事中去做的选择,并非是因为角色被塑造成“必然会做出这种选择”的人,而是因为,ta们有自己的生命力,在做出自己的选择——不是角色在推动故事,而是ta们在选择故事,是故事在决定角色展现出的某一面。可能,大刘还需要在长篇作品中锻炼自己操纵角色的能力。

 

再说柳文扬。柳公子绝非随便出来写写科幻短篇骗稿费的等闲之流。看过柳文扬先生所有的中短篇以后,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对角色的塑造,这一点和刘慈欣先生完全不同。柳文扬描写的角色非常普通,酒店看门保安,做实验的学生,他自己,等等等等,脱离了宏大的背景和悲天悯人的情感内核,柳公子往往擅长用人性某一小点来做故事的主题,我们不到故事最后大概是无法明白到底观察到的是不是现实,所以必须要跟着主角的脚步走。比如他笔下的《一日囚》囚徒,在主角的观察下是一个非常诡异的人,一天之中的任何时刻都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同一件衣服一天之中不同时刻看到了不同的磨损和新旧程度,甚至没有在房间的同时还会有人听到房间里有他的哭声。非常多的悬疑,非常多的反常,直到最后,主角走进了这间屋子,带领我们发现了真相,但即便如此,囚徒是否死了,我们还要跟着主角的观察,等待最后的结局,然后结局戛然而止,只留下无尽的猜想——这种魅力,不是故弄玄虚,是真的:作者不愿意知道最后结局,他交给主角,主角不敢相信,但是希望见证——这就是活的角色,是非常真实的。真实和科幻并不矛盾,因为我们喜欢科幻的原因之一,就是它映射真实却不模仿。

我们人性中的光明和阴暗,绝对不会因为瑰丽的科学幻想而被掩盖。柳公子能写出这样的角色,大概也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吧,就像他笔下那个研究生命奥秘做实验的学生,始终不敢对暗恋的女生表白,但是他做出来的只有30分钟寿命的自己的复制品,却勇敢的对姑娘说出爱意,最后在姑娘面前消失了。那个人究竟是学生自己,还是他人?我们只知道最后姑娘爱的是那个消失了的复制品,学生永远都不能释怀。哈哈哈,看到这里,只想说造化弄人,自作自受——柳公子应该是有相似故事吧?可惜天妒英才,读者再也看不到柳公子的新作品。

 

最后想说说韩松。最早看韩松的作品,是中学时在《科幻世界》读到的《地铁》节选,人类坐上一般驶入虫洞,无法停止的地铁,最终由于求生的欲望进化成各种生物。当时只觉得寒冷。大学后当看过伊藤润二的漫画、看过丸尾末广的异色世界《少女椿》,还有江户川乱步的一些作品,觉得这些作品的核心是人的异化。近日再读韩松的《地铁》整部作品,不禁怀疑,韩松是不是读过很多日本漫画作品呢?(还可能有一些小众另类的电影作品如《地道人鱼》。)那些地铁中令人作呕的气味、对地下另一个世界半恐惧半向往的心情,活脱脱就是伊藤润二漫画笔下一个个主角(推荐看伊藤润二的《人椅》、《漩涡》入门,胃浅慎入)。而腐臭味逼人的地铁世界、有生命有思想一般的真菌、人类变异成绿色侏儒、布满粘液浑身长满了耳朵、女孩在无法停止的地铁上被欲望驱使的暴徒轮奸却微笑着接受,这些让我又想到了一点点丸尾末广画笔下的畸人马戏团和被畸人侵犯小女孩(胃浅勿搜“丸尾末广”)。

 

 

为了描写人的阴暗面,韩松塑造了一个令人生厌的异化的世界,放大了人内心的自私和求生,投射到作品中的环境里。我倒是想起一部科幻电影中描写罪恶的花朵利用孢子寄生人类,而人类却拥抱它们:他们拥抱邪恶,他们痛苦,但并不反抗。韩松先生就倾向于描写这类心理。人类在自己异化后,非常希望看到同类也同样变成非人,既自私又邪恶;在无法反抗外力的邪恶带来的痛苦时,又渴望更强大的同类来拯救自己,何其软弱悲哀!这样的主角,往往是失忆的、没有身份认同的男性,在面对女性时半是带着情欲半是厌恶,却无法摆脱,甚至渐渐依赖。抛却性别不谈,同样的在短篇《没有答案的航程》中,两个人因为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邪恶的第三者,互相厮杀——可他们自己才是邪恶之源。美丽和无辜的生物最终堕落,好像被上帝逐出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最终亚当和夏娃也互相厮杀,人类的黑暗面战胜了光明面。不过,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大概并非作者的主题,韩先生想表达的,应该是这两者并无明确边界的状态。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虽然人与人的差别并没有很大,但一个小小的念头就会让你我分道扬镳。即便在科幻小说中,成功描写人性也并非容易的事情。

 

文学的魅力不仅在于经典文学的写实或浪漫,也在于科幻作品的入木三分,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在一千个不同的科幻作者笔下也会有一千以上个哈姆雷特。即便在幻想中的未来,人类也不会停止对自己的挖掘和对宇宙的探询,而科幻作者们,就是我们看到未来方向的望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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