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的宇宙观:男性视角下的二元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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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两个星期时间重读刘慈欣先生的三体三部曲:地球往事、黑暗森林和死神永生,除了再次感叹作者大神一般恢弘的想象力、用细节把握整体构想的写作能力以外,我又有了新的感想。这些感想本来在第一次读完三体后就该用文字写下来,但是那时影影绰绰觉得无法细腻描述,是一种不妥当但是却描述不出任何细节的东西。

 

这次阅读,因为已经不再注重故事情节的发展,把主要关注放在人物刻画和女性主义下的深层解构上,我终于知道自己觉得不妥的地方在哪里:三部小说中人物个性和情节发展的基础,全部建立在一种男性视角的二元对立下,对立的两方面分别具备当代社会所谓的“典型男性”和“典型女性”的突出特征,利用现代中国社会对男女性别定位的固有成见举重若轻地定义了这种二元对立,因此三部曲也有一种限制于作者本人所处于的时代的深深无力感。

全部的冲突和故事高潮基本都在这种二元对立下展开:地球文明对三体文明,面壁者对大众,程心对托马斯·维德,黑暗森林中被狩猎的文明和狩猎的文明,甚至公元纪元人类对威慑纪元人类,章北海对东方延绪,叶文洁对雷政委。这些对立给三部曲的故事带来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效果。甚至在死神永生中,作者又借着维德的口对程心说出: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作者是不回避这种构建方式的,并且,二元对立并非简单的性别对立,从维德对程心说的这句话中,可以读出真正的意思:绝对理性带来的绝对冷酷、能够为最大利益牺牲他人生存权的“男性力”——所谓的兽性,同绝对感性带来的无差别博爱、宁可牺牲自己最大利益保全最大限度生存的“女性力”——所谓的人性,这两者是作者要对立的东西。为了造成矛盾和冲突,对立被作者写得非常鲜明而具有代表性,以至读者几乎能立刻用“男女对立”来给三体中的冲突贴标签。

 

地球文明在刘慈欣的笔触下是充满人文关怀的对个体尊重的文明,其艺术作品、科技发展和意识思潮都有鲜明的“关怀”、“母性”以及“安逸”色彩,甚至在解决危机时,人类社会的理性似乎暂时失灵,首先想到的策略是将文明的存亡寄托于几个“超人”身上——面壁者,而面壁者无一例外都是男性。小说里,在评选面壁者时地球正如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女,面对屠夫一般的三体文明,只有被践踏和侵略的命运,因此,地球人天真的盼望着天降神兵解救自己,就像白雪公主等着王子前来搭救——正是传统父权社会中女子的典型形象之一:无理性决策、无助而且缺乏自我保护的能力。三体文明则恰好是对立面,三体人不仅有比地球发达得多的科级,也具备高效直观的沟通能力,缺乏艺术、对他人的感性感知以及人文关怀,过着集体主义的生活,为自身物种延续这一目的,进行高效理智的判断与计划。但是,小说中,正是两种文明沟通方式的差异,才让地球文明有了存活的机会:地球人的语言并不能直观反映思维,因此地球人可以说谎,可以架构举动和目的完全相反的计划即阴谋——就像一个口是心非的女人——大部分人不都觉得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吗?三体人却并没有人类这样的大脑思维——声带发声构造,他们的思维会被百分之百还原,没有人类概念中的语言,因此三体人是无法“说一套,做一套”的——就像人们固有印象中,男性都是快口直言不会拐弯的。正如无数段子手编的男女恋爱中男性无法理解女性说的话被女朋友埋怨,三体文明也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可以在语言和行为上表述不同的意思甚至完全相反,进而,终于借智子之口说出了“你们太可怕了”,正如无数男人口口相传一代代的所谓“最毒不过妇人心”。这种对性别的固有印象就是这样被宏大地写进了小说中。

 

再来看面壁者和大众之间的对立。面壁者虽然来源于大众,但是一旦被大众赋予了超出常规的权利,就被赋予了剥夺他人的权利,而且不需要解释。这种特权是简单粗暴的,即便为了地球文明,也无法改变面壁者计划的实质:一种在现代社会概念中强硬而专制的政治策略。小说中,面壁者必须让大脑保持黑箱状态,大众只能根据面壁者的要求达到结果,却不能够回溯其原因,因为大众需要面壁者提供的保护。这种情形非常像父权社会中的家长制:父系家长对妻子子女有绝对的统治权,而妻子与子女是绝对不允许挑战父系家长的,因为父系家长具有保护他们的能力。同样的,小说中特意描写了公元纪元和威慑纪元中的男性,前者有着我们现代社会认为的“男人味”,后者却在变“娘”,而正是罗辑这样公元纪元的人,在威慑纪元中,拯救了地球文明。这是男性视角下的对立与拯救。

 

最典型也是最能反映作者写作时塑造对立之意图的,就是女性角色程心与男性角色维德之间的对立。程心,一个充满魅力,而且具备母性光辉的地球女性,在两次选择中都错失了拯救地球文明的机会,而这两次机会分别是由罗辑和维德制造的,错失机会的原因是“爱”——这是作者让我们看到的,因为地球文明选择了程心作为决定自己命运的人,所以作者也借其他角色之口说出这不是程心的错,但是这怎么可能不是她的错?作者把她描写成一个圣母,但是这位圣母无法独立理性思考,除了在她专业领域能够提供创意和研究外,她并没有高明的决策能力,每次在选择灭亡A还是灭亡B抑或灭亡全部、保护A还是保护B抑或不保护时,在她身上都体现出一种我们的社会对女性天真无能的一切设想,甚至让我觉得作者刻意描写成这样以至于太假:作为二元对立人性、女性的一面,程心既没有迅速反应并设想结果,也没有将选择权交给他人,她要么放弃选择,造成可能的文明灭绝,要么就以保全他人生命为动力和责任,阻止别人选择,在这后面支撑她的就是所谓的“爱与责任”。当她“爱与责任”放到宇宙尺度来看时,既不能满足实用主义的“the greatest good for the greatest number”,也不能拯救地球文明,在做出个人选择时,这个女性的代表无疑是失职的,是对地球文明最不负责的人——这当然是作者塑造的。程心的所有正确决定,都是在维德的推动下实施的,譬如阶梯计划——送云天明给三体人做卧底;把资产给维德——曲率引擎研发,她仿佛一个没有自己灵魂的木头人。而作为二元对立兽性的另一面,维德却展现出不受外界任何干扰的稳定和理智,强大的意志力和毅力几乎让我觉得作者用力过猛,同程心心中“父亲”一般的罗辑类似,程心口中的“魔鬼”维德,能在两难选择中无视大众的选择,权衡利弊做出自己冷静判断,甚至完全不受道德的约束,宁肯刺杀程心;这种意志在维德死后还能继续传承,最终达到了维德的目的。这不是兽性也不仅仅是意志,我认为作者恰恰描述的是人邪恶的一面,而邪恶的一面是永存的:生存是第一要义,即便侵犯其他文明/一部分人的生存;而所谓的“人性”,不过是为了在资源丰富的现代社会,约束这一“邪恶”而已。作者对程心是不信任的,对维德和罗辑是偏爱的,所以,最后罗辑会用目光审问程心: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这是父权和男权对女性的审问,而在三体里这种审问是有充分理据的,而且很正义,因为太阳系就是在女性的一面、感性的一面和代表爱的一面中毁灭的。

 

男性视角下的女性总是柔弱无助的,正如罗辑凭空臆想出的完美女性庄颜,因为男性视角下的男性是必须担当起保护女性的责任的,正如面壁者保护大众,维德最后留给程心一艘曲率引擎驱动的飞船。但是,女性真的除了爱以外,无法支撑文明吗?女性必须得到他人的保护,自身却是软弱无力的吗?必然不是。一个时代的作者必然带着时代的烙印,我不能说这种二元对立就是作者在刻意贬低女性,这大概是一种无法避免、已经内化在当代作者创作力中的社会意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通过我们这代人的努力,能够出现更多女性主义的科幻作品,达到真正摒弃这种男性视角的,更为广阔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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